01

午后的班车一辆接一辆,车门开了又关,车顶上的麻袋被人一件件扛下来,站台上全是灰。

我抱着那个蓝布样品包,站在货运栏杆外,手心里全是汗,包角磨得起了毛。

马会堂说好坐十二点那班车回来,带一批缝纫机梭芯、压脚和皮带,六家作坊的货都在这一趟上。

我从十一点等到两点,站台上卖茶叶蛋的老头已经换了一锅水,他还是没露面。

柳湾布街那边来了三个人,都是拿了收据的。

头一个是开童装作坊的赵嫂,袖口沾着白线头,她把收据展开,纸上红戳戳印得很正。

“货呢?”

我把包抱紧了一点。

“车晚了吧,再等等。”

她没走,另外两个人也没走。

其中一个短头发女人用脚尖蹭着地上的煤渣,问我,马会堂不是说今天一早就从南边发出来了么。

我跑去问站里收货的人。

那人坐在木桌后面,用蓝铅笔戳着单子一张张翻,翻到最后,抬头看我一眼,说今天没有我的货,也没有马会堂这个名字。

我又跑去对面长途汽车售票窗,玻璃后面的女售票员把脖子往旁边一歪,说今天中午这班没见着。

太阳偏过去,站台上的影子慢慢拉长。

我忽然想起厂里那只旧闹钟,针走到五点总慢半格,机修间的人都拿它当笑话,后来有一天它彻底不响了,谁也没修。

我不该想这个。

赵嫂把收据折回去,边角已经起了油印。

“我那边布都裁了。”

她只说了这一句。

另外那两个也没再问,转身就走,步子不快,像是还留着一口气,等我自己把话补全。

我一直等到傍晚。

最后一班车进站时,天边已经发灰,车灯把地上的水坑照得发白。我扒着车门往里看,一排排脸从我眼前过去,都是陌生人。

车开走以后,我去马会堂租住的屋子。

门锁换了,门缝里塞着半张旧报纸。

隔壁老太太提着潲水桶出来,说那个穿浅西装的小伙子上午就收拾东西走了,床底下掉了几颗花生壳,她扫了。

我站在门口,闻见一股潮木头味。

走廊尽头的灯泡上全是飞虫,翅膀一碰,灯丝就轻轻抖一下。

我把口袋里的收据一张张掏出来,数到第五张时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
红戳是我的。

字也是我写的。

02

半年前,厂里开始隔三岔五停工。

车间里的缝纫机一排排罩着灰布,布角上落了油泥,像一块块旧膏药。广播喇叭每天还照常响,先放进行曲,再喊谁去开会,喊完又没下文。

我待在维修间,拿着旧牙刷刷齿轮。

有些机器明明不开了,我还是习惯把它们擦亮,把松掉的螺丝按顺序排在磁铁盒里,长的归长的,短的归短的,像摆一桌不吃的菜。

马会堂就是那时候来的。

他原先在厂里跑过供应,谁家库房缺针板,谁家门口新开了作坊,他都能说出个七七八八。

他进来时鞋面锃亮,手里拎个棕皮包,先看了看我桌上的一排梭壳,又看了看墙角那台拆开的包边机。

“这手艺,放厂里有点可惜。”

我没接这句,把一颗滚到地上的螺帽捡起来,放回盒里。

外头有人喊他打扑克,他摆摆手,凑到我跟前,压低声音说,柳湾、桥南、沙口那边一下子冒出不少小作坊,做裤脚、做童装、做床单,机器多是拼来的旧货,三天两头缺件。

“你会修,我会跑,搭个伙,先从零件做起。”

他说得很顺。

说到利润时,还拿纸给我算了一遍,一根皮带在南边批来几块钱,到了乡下作坊能翻一截。梭芯、机针、压脚都是小东西,装一麻袋,挣头却不小。

我把他的纸推回去。

那时候我还按月领工资,虽说时有时无,总归每个月厂里那张工资条还会发下来。纸薄薄一片,字小得像蚂蚁脚,我每次都折成方块,塞进上衣里袋。

回到家,桌上常常摆着半盆冷掉的面,锅盖一揭,一股水汽带着煤烟味顶出来。

屋里那台家用缝纫机也是旧的,踏板踩快了会咯噔一下。晚上灯泡发黄,针一下一下扎进布边,布上跑出的线头像一撮撮白胡子。

她边锁边,边问我,厂里今天又停了?

我嗯了一声。

桌角压着几张药包纸,母亲把药片按天分好,放在旧饼干盒里。盒盖一开,里头有股薄荷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
我吃饭时不说话,眼睛却总往那台缝纫机上瞟。

马会堂后来又来了几次。

每次都挑我手上活儿快收尾的时候来,先夸我听机器声音就知道哪儿有毛病,再提他打听来的消息,说谁家的作坊刚接了大单,谁家一台机器坏了半个月没人会弄。

“你别老缩在这儿。”

他说这话时,手指在我桌上敲了两下。

我没马上答应。

可那几天,厂门口的告示牌上又贴了新纸,说下月工资延后。纸是浆糊粘上去的,边子卷着,风一吹,像有人在门口不停叹气。

03

真正动身,是从一条皮带开始的。

桥南有家做被套的小作坊,老板娘把一根断了的皮带递给我,上头全是黑油,边缘磨成了毛刺。她说找了两个人,都说得整台换,我拿手一摸,就知道不过是轮槽吃偏了。

我用锉刀把边口顺了一遍,又垫了个小铜片。

机器重新转起来时,机头一抖,针杆上下走得直了,桌边那几个做活的人没抬头,脚底板却踩得更快。

马会堂站在一边,跟老板娘说,这种小零件以后都能给她带,省得她往县里跑。

回来的路上,他骑车在前头,衬衣后背鼓起来一块,风一吹又贴回去。

“看见没有,这就是路子。”

我跟在后头,车把上挂着工具包,包里铁件撞来撞去,叮当响。

那之后,我们去了好些地方。

柳湾布街的门脸窄,里面却一间接一间,缝纫机都摆到门口来了。沙口那边是平房,院里晾着一长串碎花布。还有更远的地方,得顺着土路骑一个多钟头,路边全是白杨,风一过,树叶背面全翻出来,像一片片鱼肚。

我负责看机器、记规格。

一台机器用几寸皮带,梭芯大口小口,压脚是薄嘴还是宽嘴,我上手一摸就能记个大概。回来再把这些写进小本子里,哪家院门朝东,哪家门口拴着黄狗,我也顺手记上。

马会堂负责说价。

他嘴快,见人先递烟,进门先夸人家手脚利索,再说我们是正经做长久生意的,货从南边批来,走量,价钱也稳。

作坊里那些人起初看我多一点。

我不大会说,往往是先蹲下去看机头,看线道,再把裤脚往上卷一截,趴在桌底下找皮带轮。有时候爬出来,脸上蹭一道黑油,别人看见了,反倒容易把话往下说。

单子慢慢多了。

我那本小册子越来越厚,边角被汗浸得卷起来,封皮上原本印着一张年画娃娃,后来只剩半只耳朵。

这时,马会堂提了个主意。

他说别一家一家拿零件了,太碎,利润都磨没了。不如先收定钱,凑成一大批,一趟拿回来,价能再压下去。

“你那红戳带着没有?”

我怔了一下。

那是我后来去刻的,一个木柄圆章,章面沾了红印泥,按下去时总比别人重一些,像怕别人看不见。

“先把空白收据盖几个,回头我帮你填,省得跑来跑去找你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他把纸往我手边一推,另一只手已经拧开了印泥盒。

外头有人在敲铁盆卖麦芽糖,叮叮当当一长串。我把章拿起来,挨张盖了下去。

回到家,我把那叠收据放进抽屉最底层。

她收拾桌子时看见了,拿出来翻了翻。

“怎么有几张没写字?”

我说会堂跑得熟,带着方便。

她没再问,只把收据按齐,重新塞回去,又在上头压了把剪刀。

04

春天一过,作坊的活突然密起来。

街上做童装的多了,布街口天天有人抬着成卷的布下车,青的、红的、格子的,一摞摞码在肩头,远看像会走路的墙。

我们跑单跑得更勤。

早上天刚亮,我就把工具包绑在二八车后座上,车把上再挂一壶凉白开。路过早点摊时,锅里的油条刚翻出来,油星子蹦到铁锅沿上,啪地响一下。

我常常一手推车,一手啃馒头。

马会堂会从另一条路过来,西装换成了短袖,腋下夹着本账簿。他总比我像做买卖的人,站进人家院里,先抬头看屋檐,再看院里晾的货,嘴里已经把人家的单量估了个八九不离十。

有几家作坊当场给了定钱。

十块、二十块、五十块,用皮筋捆着,外头再包一层旧报纸。也有人把钱藏在针线盒底下,先把顶上的线轴拨开,再把卷成筒的票子递给我。

我回回都想马上开收据。

马会堂说,人家忙着赶活,你先记,晚上统一开,字迹也整齐。

他说得像有理,我就把钱装进腰包。

晚上回到家,我把钱都倒在桌上,一张张抹平,再拿棉布擦手上的油。她坐在灯下帮我点数,数完用麻绳扎好,写一张小纸条塞进去。

有一回,她忽然停住。

“这些单子,供货那边到底是谁家?”

我正用笔在本子上抄规格,听见这话,笔尖在纸上戳出个黑点。

“会堂熟,我没去过。”

“钱都经他手?”

我把笔盖扣上。

“他跑外头比我合适。”

她把那捆钱推到我面前,没再往下问,只把煤油灯芯挑了挑。火苗往上一蹿,玻璃罩里立刻蒙了一层黑。

两天后,马会堂说要去南边拿货。

他说那边催得紧,钱得一次带足,错过这一趟,后头就得涨价。

我算了算手里的定钱,又把能挪的都挪了。

母亲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旧袜筒,里头塞着几卷钱,票面有新有旧,还有两张边角用浆糊补过。

她一张张抹平,放到我手里。

“拿去周转。”

我没推。

那一晚我睡得很浅,窗缝里有风灌进来,把墙上的旧挂历吹得一角一角翘起来。挂历上印着一片大海,浪头白得晃眼,我盯了半天,觉得那海水像一锅开久了的稀粥。

天不亮,马会堂就来敲门。

他拎着个棕色皮箱,箱角包了铁皮,说今天去,后天回,货会跟着下午班车一起到。

临走前,他朝我伸手。

“把章和那几张空白收据再给我,路上有时好办事。”
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递了过去。

他把皮箱往腿边一放,顺手把东西塞进内袋,拉链一拉,走了。

我站在门口,看他拐过巷角。

墙根下有一截晒干的葱叶,被风吹得打转。

05

后天没回来。

大后天也没回来。

我先去他常去的旅社,老板娘说他前一晚退了房,床单卷得整整齐齐,连脸盆里的水都倒干净了。

我又去车站、货站、长途站,一家家问。

售票窗里的人先是摇头,后来连头都懒得抬,只说没见过。

我拿着那张他写过供货地址的纸,照着找过去。

那条巷子尽头根本没有什么批发行,只有一间卖酱油醋的门市,门口堆着空坛子,坛口蒙了层灰。

回来的路上,天阴着。

我骑得太急,车链子掉了两回,手伸进去装链时,黑油把手心糊得发亮。路边水沟里漂着几片烂菜叶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丢过一枚铜钱,趴在沟边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被水冲走了。

我不该想这个。

到了家门口,已经有两个人等着。

赵嫂站在前头,身边还跟着布街上开床单作坊的老崔。他手里攥着收据,纸角被手汗打湿了。

“明天交货。”

他说。

我把车靠在墙上,车铃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短响。

“人还在找。”

赵嫂没往屋里进,只把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油污上。

“你们是一伙的,钱也是你收的。”

我把嘴里的那口气慢慢咽下去。

“钱在我这儿进的账,我认。”

她听完,收据叠好,夹回袖口,转身下了台阶。

老崔多站了一会儿,说他那边十几个工人都等着开工,布也压了款,拖不得。说完也走了。

那天晚上,饭桌上很静。

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格外脆。

母亲把药包纸摊开,又折回去,折得比平时慢。她没问我找到没有,只把饼干盒往里推了推,像怕挡着我伸手。

我吃到一半,起身去翻抽屉。

那几张空白收据不见了。

只剩下印泥盒,盖子没扣严,边缘干了一圈红壳。

第二天,我去厂里找原先的车间主任。

他正拿算盘在办公室里拨珠子,算一笔旧料账。屋里烟味很重,玻璃窗上积着黄垢。

我把事情说了。

他说厂里眼下连电费都拖着,帮不上,又劝我先去市场所报个备。

市场所的人翻了翻我的收据,问合同在哪儿,进货单在哪儿,对方身份证明在哪儿。

我一样也拿不出来。

他们把收据递回来时,纸边刮过我手背,留下一道白痕,很快又淡下去。

“章是你的,字是你的,这事先把你自己的账理清。”

我走出来,门口一棵老槐树掉了满地豆荚,踩上去咔嚓响。

到傍晚,我把所有定钱和自己投进去的本钱都算了一遍。

账面上那串数字像一条绳子,越看越长。

06

第五天,柳湾布街的人来得更齐。

有的站门口,有的蹲在台阶边,有的索性把收据平摊在膝盖上,谁也不高声,巷子里却比平时更空。

我把家里的折叠桌搬出来,桌上放着账本。

每进来一个,我就在名字后头画一道杠,谁交了多少,哪天交的,我都重新抄一遍。

赵嫂是最后一个进来的。

她把收据放到我面前。

“钱呢。”

“在我这儿,我认。”

“你拿什么认。”

我把账本推过去。

她没看账本,盯着我手边那只印泥盒。

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听见隔壁踩缝纫机的嗒嗒声,像雨点砸在铁皮上。

有人说,春单等不起。

有人说,料子压着,工人吃饭也要钱。

还有人说,马会堂的人影都没了,纸上写什么都不顶用。

我没躲。

我把家里的收音机、落地扇、两把椅子都搬去旧货摊,换回几百块。母亲把柜子里的两床新棉被拿出来,搭在绳上拍了拍灰,让我送去卖。

我白天一家家上门,把能退的先退一点。

退不起的,就拿修机器顶。

谁家锁边机咬线了,我去。谁家机头卡住了,我去。夜里回家,裤腿上全是机油,手指缝里塞着黑泥,怎么洗都剩一层淡影。

可账上的数字下得太慢。

那几百块钱扔进去,连个水花都看不见。

第七天傍晚,我追到南平码头那边,听说有人见过马会堂,又听说那不是他,是个长得像的。码头边卖凉粉的摊子已经收了,木勺倒扣在铝盆里,盆底剩下一层浑水。

我沿着河边往回走。

青杉桥下的水到了汛期,颜色发黑,水面上漂着碎木头和烂草。桥栏杆被人摸得光滑,靠近中间那截有孩子刻过的歪字,刀痕里全是灰。

我站了一会儿,把账本从怀里摸出来。

纸页被汗和雨汽捂得发软,翻起来发粘。

我把它塞回去,双手扶住栏杆,先把一条腿跨上下面那道横杠,鞋底踩到湿漉漉的铁面,往外探了一点。

就在这时,裤脚被人猛地一拽。

我身子一歪,后背撞回栏杆,铁锈味一下子冲到鼻子里。

桥头那个擦鞋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,手里还攥着一把鞋刷,刷毛上沾着黑亮的鞋油。

他没松手,只抬头看着我。

“就这一回?”

我没答。

他把我往桥内侧拖了半步,指了指自己那只矮木凳。

“年轻人,你的大运还没开始呢。”

07

老头的摊子就在桥头灯柱底下。

一个掉了漆的木箱,一块折得四四方方的油布,两把刷子,一瓶清水,几个圆铁盒,盒盖一拧开,鞋油味里夹着松节油和潮报纸味。

我坐到那只矮凳上时,膝盖还有点打颤。

他没多问,只把搪瓷缸推给我。

缸沿掉了一圈瓷,里头是凉茶,泡得发苦,最底下沉着两片陈皮。

“先把喉咙润一下。”

我捧着缸,手背上还带着铁栏杆的湿气。

桥上不时有人过,鞋底从青石板上擦过去,沙沙作响。有人停下来擦鞋,有人走过去只看一眼。老头话不多,来一双鞋,他就先拍灰,再上油,最后拿旧布来回蹭,蹭到鞋面能照出一点桥栏杆的影子。

每擦完一双,他都在一本小册子上记一下。

不是每笔都写钱。

有的人旁边画个圈,有的人画一道杠,有的人后头写着“月底”。字小,却不乱。

我看着他那本册子,忽然把自己的账本掏了出来。

纸页揉皱了,边角翘起来,像一嘴没喝完的茶叶。

老头拿过去翻了翻。

“账没丢,人就不算丢。”

他说完,把账本还我,又从箱子底下摸出一截粉笔,在木箱侧面写了两行字,字歪歪扭扭。

先修,再算。

按次记账。
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。

夜里回去,我把桌上的东西全清出来。

旧收据按人名排,能找齐的放左边,找不齐的放右边。哪一家机器多,哪一家欠得急,哪一家平时活不断,我一条条重记。记到后半夜,煤油灯里的芯烧短了,火苗一缩一缩,我就用针把它往上挑一点。

第二天一早,我扛着一张小木牌去了柳湾布街。

牌子是拿旧包装板改的,上头刷了层白灰,晾了一夜还带着石灰味。我用毛笔写了几行字,字不算好,倒也端正。

修缝纫机。

配常用零件。

旧账旧算,新账现记。

我找了布街口一间卖纽扣的门脸,跟店主商量借半边屋檐,按天给钱。店主是个瘦高个,先拿指头刮了刮木牌上的漆,又看了看我肩上的工具包,说行,但不能挡他家门。

我把木牌靠墙立好,把工具一件件摆出来。

锉刀、螺丝刀、钳子、废牙刷、布条、小油壶。

最先来的是个做裤脚的年轻媳妇。

她那台机器老跳线,已经搁了半天。我蹲下去,拿起机头一听,先把梭床里的线头清出来,又把针杆往下调了一丝。

试了两脚,线迹就顺了。

她摸了摸衣袋,问多少钱。

我把收据簿摊开。

“先记着,算旧账里头。”

她没说别的,只报了名字。

我在她名字后头写下今天修机一次,又把原先欠她的数抄在旁边,重新算了一遍。

笔落下去那一下,比前些天稳。

08

布街口那块地方,风比厂房门口大。

到了下午,布屑、线头、灰面子一阵阵往脚边卷。我的凳子摆在那里,裤腿一天到晚都沾着细线,回家一拍,能拍下一小团。

活儿开始多起来。

有人把坏了的压脚扔到我桌上,说先看看还能不能对付几天。有人抬着机头来,机身重,我就和对方一前一后抬进屋檐底下,放下时木桌总要吱呀一声。

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会修。

修完,我会顺口问一句,平时最缺什么件,几天换一次,谁家活儿最急。问这些时,我手不闲,要么在擦梭壳,要么在削皮带边。人看着我手上的活,也就容易把话接下去。

慢慢的,我知道了谁家锁边机最费针,谁家做被套总爱把压脚拧太紧,谁家新接了活却只剩一条备用皮带。

我把这些都记下来。

旧厂里有一堆报废机器,堆在仓库角落,落了半尺灰。我跑了几趟,跟看仓库的老刘磨了半天,最后按废铁价收回来几台。

抬回家后,我把零件一件件拆下来,泡到煤油里,再拿牙刷刷。齿轮上的黑泥刷掉以后,底下的钢面还亮着。我把能用的挑出来,按大小装进火柴盒,在盒皮上写字。

有天夜里,我把一只搪瓷缸放在煤球炉边,里头不是水,是旧黄油。

黄油化开后,屋里一股闷闷的味道,像夏天仓库里捂过的麻袋。我拿细铁丝蘸一点,点在梭床转轴上,转两圈,再用布抹净。

她坐在旁边锁边,看我忙到半夜,便把不用的碎布给我裁成长条,让我包零件。

“总得看着像个样子。”

我点点头。

第一笔真正还清的,是赵嫂那笔定钱。

她来拿一只压脚的时候,我把账本翻到她那页,告诉她已经抵掉大半,还差最后二十七块。我从抽屉里把钱数给她,又把她那张旧收据抽出来,当面写了个结清。

她没马上走。

她把那张结清单折成小方块,塞进围裙口袋里,低头看了看我的木牌。

“桥北有家新开的作坊,机器老卡,你去看看。”

我记下地址。

那家作坊在一片新起的平房后头,院里晒着一溜淡蓝色校服布。机器卡住,是因为梭壳边上有毛刺,磨布磨得起了细毛。我用油石慢慢蹭平,试线时,外头正好有孩子放学,背着书包从门口跑过去,脚上布鞋一下一下拍地。

我出来时,院门边站着个小伙子,手里拿着一根断掉的皮带。

“你这儿能配吗?”

我说能,但要量一下轮槽。

他说好,明早我带机头去你那儿。

那天回去,我顺路经过青杉桥。

桥头老头还在,正给一个穿白衬衣的人擦鞋。鞋面上落了一层灰,布一蹭,就亮出来。

我站远一点看了会儿,忽然明白他那天为什么先写“先修,再算”。

人得先把手伸出去,账才有地方落。

09

到了入秋,布街上的活更密了。

早晨天还没亮透,街口卖豆浆的锅就已经咕嘟咕嘟翻泡。骑车的人多,铃声一串接一串,像有人拿小锤子敲一条铁轨。

我在门脸里摆了第二张桌子。

一张专修,一张专配件。

零件不再只靠拆旧机凑。

桥西有个小五金作坊,院里放着一台老冲床,踩一下,整间屋都跟着震。他家本来打窗扣、门鼻,忙闲不定。我去给他修过一回冲床,发现他能压薄钢片,就和老板谈了一桩。

我帮他把那台老冲床的偏轴调正,再把皮带轮上的裂口加了个铁箍。他按我给的样件,先压一小批压脚片和针板,让我拿去试。

“卖出去再算账。”

老板咬着烟嘴,说得很直。

我应了。

样件拿回去后,我在三家作坊试了半个月。

哪一处容易磨,哪一处螺丝孔偏半丝,我都记下来。第二批做出来,边角顺了很多。我把每个零件用碎布包好,外头再系一根红线,谁家拿了,几号拿的,能顶多少天,都写在小票上,一式两份,中间夹着复写纸。

再没有空白收据了。

章也不离身,用一块旧手帕包着,放在工具包最里头。

有人嫌我麻烦。

我就把本子摊开,让他看旧账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字,看完多数不说了,伸手按个手印。

这样做久了,街上渐渐有了个规矩。

拿配件,先看尺寸,再开票。

修机器,不说虚话,能修就修,不能修我也直说。

有些作坊主会把坏了的零件留给我研究。

我桌上慢慢堆起一堆断针板、崩口的梭壳、裂开的压脚。中午没活时,我就拿游标卡尺一样一样量。其实那卡尺也是旧厂淘来的,刻度已经磨浅,可我用惯了,量起来比新尺还顺手。

这时,有人提起了马会堂。

先是桥南那边一个做裤子的男人,说看见他在北边赶集的市场上摆过摊,照样拎个棕皮包,照样说自己货路宽,零件便宜。

后来又有人说,他还拿着样品到处转,见了熟人就说前一阵只是周转不灵,眼下翻身了。

我没立刻去找。

晚上收摊,我把这事记在本子空白页上,又把先前所有收据顺着号码理了一遍。

我发现有三张收据之间断了号。

那三张正是他临走前拿走的空白单。

我第二天去市场所,把这事说了。

值班的人换了一个,比上回那个年轻些。他先看我的账本,再看我带去的几张旧收据,又听我把每笔定钱怎么退、怎么抵,慢慢讲完。

他在纸上记了几行字。

“你先把这些留个底。”

我留了复写件。

出来时,院子里晾着一排蓝制服,风一吹,袖子全朝一个方向摆。我忽然想起桥头老头那本小册子,册子薄,可每页都压得实实在在。

路子不是别人给的。

得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。

10

马会堂找上门,是在一个赶集日。

那天布街口人多,卖松紧带的、卖扣子的、卖剪刀的,都把摊子挤到了路中间。我正蹲在地上给人换皮带,听见头顶有人叫我。

一抬头,他站在木牌前头。

还是那只棕皮包,换了件浅灰衬衣,头发往后抹得很顺。鞋擦得亮,鞋尖上能照出半条街。

四周的人看见他,脚步都慢了一点。

他先看了看我的桌子,再看木牌下面那本账簿,嘴角动了动。

“我带你发财,你倒把我写进黑板。”

“黑板上写的是账。”

“账早翻篇了。”

“我这本还没翻。”

他把包往桌上一放,手指在包面上敲了两下。

“做买卖,赔赚常有。你这么拎着旧账不放,能做大?”

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,站了起来。

“赔在货上,算赔。赔在人上,不算。”

他眼皮抖了一下,很快又平下去。

周围围过来的人更多了。

赵嫂从里头挤出来,手里还拿着一卷布尺。老崔也在,肩上搭条汗巾。几家作坊的人都没出声,只盯着我们这边。

我把抽屉拉开,拿出那叠按号码排好的收据。

“这几张是我开的,这三张断号,是你拿走的。每一家定钱多少,哪天交的,哪天该到货,我都写在这儿。你要说翻篇,就把这几页先翻给大家看。”

我把账簿摊到桌上。

他低头瞥了一眼,没伸手。

“你这是给我难看。”

“纸难看,人不难看。纸好看,人更好看。”

他吸了口气,正要再说,市场所那个年轻人从街口进来了。

我前两天去过一趟,说今天赶集,若他再出现,想请人来做个见证。那人没答应死,只说若有空就来看看。

这会儿他真来了,后头还跟着两名协管。

“你们谁是马会堂?”

他转头就想走,刚迈一步,赵嫂先把路挡了。

后头几家作坊的人也围拢一点,圈子不大,正好把他扣在摊前。

年轻人把纸铺在我桌上。

“把名字写上,事情一笔一笔说。”

马会堂的手在包带上捏了两下,最后还是坐下了。

他嘴里还说着做生意有赔有赚,周转失手,往后会补。我没跟他抢话,只把时间、金额、收据号,一条一条报出来。

报到后来,围着的人开始互相对照手里的票。

谁家收了他的样品费,谁家交了运输定金,竟又凑出几笔我先前不知道的账。

日头往西斜时,纸上已经写满。

市场所的人让他按了手印,限他分期归还,又把这张调解单留了底。

他走时提起棕皮包,脸上的粉汗被风一吹,白白一道。

我没追出去。

我转身继续装那根皮带,装好后踩了两脚,机头顺了,围着的人才慢慢散开。

那天晚上收摊时,布街比往常亮。

有人路过会朝我的木牌瞟一眼。

我把牌子往里挪了挪,又把那本账簿锁进抽屉。

锁扣落下去,发出一声脆响。

11

调解单立下以后,马会堂没立刻消失。

他换了个法子。

他不再来布街正面撞人,改去乡下集口摆摊,价压得很低。一只压脚、一个梭芯,他开出来的价钱有时比我的进价还少一点。

便宜东西最先走得快。

有几家新作坊图省事,从他手里拿了货。没过几天,毛病就出来了。

有的针板孔位偏,走线时老断线。有的压脚钢口软,踩一阵就磨出槽。可旁人分不清是谁家的货,只知道坏了,街上便开始传,说这些零件都差不多。

传话这东西,像冬天屋顶上的烟,风一拐,就往谁家灌都行。

那几天,我桌前人少了些。

我没站街口解释,也没跑去跟人争。

我把最近一批配件全摆到桌上,把好的、坏的、旧的、假的,一样样拆开。

赶集日那天,我借了纽扣店一张长桌,桌上铺白布。先拿出两个针板,一个是我按样打的,一个是从外头收来的便宜货。再拿一根细针穿过去,让大家看孔位的偏差。

“差半丝,布边就走斜。”

我说着,把两件样板布也摆出来。

一件线迹直,一件线迹拧,谁都看得见。

接着我又当场换了两种压脚,让做裤脚的那位年轻媳妇踩给众人看。她脚下快,机头一转,线道立刻分了高下。

围着的人渐渐多了。

有个老作坊主蹲下来,拿起那只坏压脚用指甲弹了一下,声音闷。我把自己的那只也递过去,钢音清一点,他点点头,放回桌上。

“东西还是得试。”

我说。

“试坏了,算我的。试好了,再记账。”

这话说出去,当天就有三家把机器抬来,要先试一批。

正赶上县里一所学校订了一批秋装,桥北那家作坊接了大活,二十来台机器同时开。干到半夜,一台锁边机针板裂了,工人围着一圈,谁也不敢动。

院里来叫我时,我刚收摊,连饭都没顾上。

我提上工具包,骑车就走。

夜里路黑,车灯弱,照出去只够一小片。路边水坑反着月光,我绕过去时,车后座上的铁件相互碰撞,像一串短促的铃。

到了那家院子,工人都站着。

机器桌上堆着剪下来的线头,像一小撮一小撮灰色的棉絮。我把机头翻开,看了一眼裂口,先换上一只备用针板,又把送布牙微调,试踩了几下,线顺了。

院里立刻又响起一片机声。

那家老板把汗巾往肩上一搭,站在我边上,说以后他那二十来台机子都让我保养,按季算。

我在他家的煤油灯下写了张保养单,盖章,双方各留一份。

第二天,这单子被布街上的人知道了。

来我这儿试货的更多。

而另一边,市场所门口贴出了一张催款通知。

马会堂第一次该还的款没还上,名字被写上去,白纸黑字,贴在公示栏里。两家给过他货的五金摊也找上门,堵过他一回。

他再到集口摆摊,肯停下来买的人就少了。

价再低,也得先看一眼纸。

12

到了第二年夏天,我把布街口那半边屋檐租了整整一间。

门口挂起新木牌,字还是我自己写的,比头一年稳当些。里头两张修理桌,一排货架,架上按规格摆着梭芯、压脚、皮带、针板,下面的木抽屉里装着螺丝、弹簧和垫片。

我还收了两个学徒。

一个原先在厂里抬料,手劲大,眼神稳。一个是桥北那家作坊老板的外甥,识字快,记账清楚。

旧账到那时候,基本结清了。

谁家当初交过定钱,我都照着本子一笔笔了掉。借过母亲的钱,我按月慢慢还回去。那双卖掉的椅子,我在旧货街又挑了一对样子差不多的搬回来,木头不如原先细,但坐着稳。

那台家用缝纫机也换了条新皮带,踩起来不再咯噔。

有时夜里收铺,我还会把账本摊开,看一眼最前头那几页。

纸早就旧了,边角卷着,墨迹深浅不一。那一段日子,全压在这些纸上。翻过去,后面的字慢慢整齐起来,货号、日期、来往款、保养单,一笔接一笔,像一条条细路,最后都汇进同一条街。

马会堂后来又来过一次。

不是来闹,是来找活。

他瘦了些,衬衣领口洗得发白,手里的棕皮包也旧了,包角起皮。他站在门口,目光在货架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到我的账台。

“缺不缺人?”

我正在给学徒讲一台锁边机的送布节奏,听见这话,把扳手放下。

“搬货、卸车,按天算,碰账本不行。”

他站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没多说。

后来他真来搬过几回货,扛麻袋时腰要先缓一下。钱我按天结,收据照开,白纸黑字,谁也不欠谁。

这事传到桥头老头耳朵里,他拿布擦着一双旧皮鞋,只说了一句,路总要往前走,鞋底磨平了,脚还得落地。

那年立秋前,我给他做了个新脚凳。

木料是五金作坊剩下的边角,我自己刨平,钉得很紧。又给他木箱底下装了两个小轮子,收摊时推着省力。

他摸了摸凳面,没说谢,只把自己的小册子递给我看。

册子比从前厚了,页边磨白,里头记着谁月底结,谁先欠着,谁今天擦过鞋没带钱。字还是小,还是不乱。

我把册子还给他,在他边上站了一会儿。

桥下的水还跟那年一样,到了雨季就发黑,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草沫。不同的是,我再经过这里,眼睛先看桥头,看看老头今天带没带那把硬毛刷,再看街对面谁家的鞋底磨偏了,像是又在替我报一条路。

老头低头给人上鞋油,突然开口。

“看见没有,运这东西,不在天上。”

他拿鞋刷朝地上轻轻一点。

“在脚底下。”

我回铺子的路上,天已经擦黑。

布街里一盏盏灯亮起来,门口的线头、布屑、木箱、铁件,都落进那层黄光里。学徒正蹲在门口洗零件,盆里的水黑得发亮。屋里有人来拿货,有人来修机,有人来对账,声音一层压着一层。

我把车停好,掀开门帘进去。

桌上的账本翻在新的一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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